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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伦贝尔音乐地理(上):从前天地相连,动物都救过鄂温克人
浏览:166 发布日期:2019-10-02

几天功夫,经历了寒冷的雨天、烈日烘烤的正午、戴不住帽子的大风天。每天的落日都很辉煌。这一段的锡尼河弯折成亮蓝色的马蹄形,最后的飞虫聚集在水面上又突然散开。

玛妮手举林鸮玩偶唱《音惕乐辊》,讲述动物与鄂温克人的故事。 侍玉琪 摄

9月20日上午到锡尼河东苏木哈日嘎那嘎查伊日盖的布里亚特牧民扎姆苏家,是行程中唯一一次离开达丽玛家摄录。

呼伦贝尔市鄂温克旗锡尼河东苏木孟根楚鲁嘎查,这是达丽玛家的所在地。地图上几不可寻的一个点,在这里是举目无边的辽阔。赶来的歌手们动辄要走几百里地,有几个人“路上车子还坏喽”,开上七八个小时不稀奇。

下车的时候她用汉语大声跟天上交涉,“云彩云彩,我们仨都是森林民族,今天要来做重要的事,请你绕远点儿。”

萨满歌绝不能轻易唱,这是作为公务员和鄂温克族双重约束下的结果。玛妮只给我们唱了一首萨满歌,“为啥这首能唱,因为这是我姑姑请的萨满给我家举行的萨满仪式里唱的。”

鄂温克人认为自己是太阳姑娘的后代,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但没有文字。民歌的语言又与日常口语很不一样。萨满歌里的语句更古老,很多语汇已无人可懂。借此,他们直接与祖先交流。“为什么我不太愿意翻译,因为方块字翻译出来很乏味,但歌里的语言族人听了会兴奋得不得了。”

这更证明了,什么样的环境诞生什么样的民族和音乐。森林民族的歌慷慨悲壮,舞姿低矮,抬脚踩大地,与密林和深雪相称。布里亚特与巴尔虎部从贝加尔湖支流的森林迁徙至草原,由渔猎走向半牧半耕。他们歌声也兼具两种生活形态的特征:草原般悠远,但很少或没有诺古拉(一种蒙古族音乐标志性的装饰音)。

锡尼河弯折成亮蓝色的马蹄形。 王晓东 摄

来的每一位歌手都用微信,手机操作熟练。使鹿鄂温克的“末代公主”玛妮也爱用微信,但她觉得“微信有时候还不如我们(的感觉)快”。她去根河,不用通知,大姐(应指玛利亚·索,使鹿鄂温克部落最后一位女酋长)身体的一部分能感觉到她的到来。“大姐的感觉年纪大了之后逐渐退化,但我的在增强。”

扎姆苏家的大狗害羞,见了人胆气不足地吠叫。玛妮试着与它交涉,未果。“我们在山上什么狗都不怕,都能听懂话。这里的狗语言不通,说蒙语的。”

唱《摇篮曲》,她要我们扮娃娃,在撮罗子里席地而坐。撮罗子里空无一物,她不高兴,“怎么那么穷呢”。箱子一开,各种用桦木和动物毛皮制作的饰物布置起来,她得意了,“当我真的穷呢”。

鄂温克民间,数她收集的资料最全。但无门无路,厚厚的资料始终无法出版。有一次批到一笔钱出书,结果中间有人把钱拿了,给家里盖了楼。“我的书出是出了,但书号没了,成了黑书”。

铜铃和木铃能够模仿驯鹿群在萨满的召唤下从远处归来的声音。 侍玉琪 摄 

她重新回到森林,学习树皮染、搭撮罗子等森林民族世代储存的知识。“床头一直放着纸笔,梦里想起已经忘了的词句就赶紧开灯记下来。”

年少离开故乡求学,二十多岁就当上乡长,同时“开始注意民族的东西”。到四十多岁时,有人问玛妮,你们族人一辈子养驯鹿,就没有关于驯鹿的歌吗?她一个激灵,开始了鄂温克歌曲、语言、习俗等等一切的百科全书式收集。

从前他们有自己的交通方式。三少民族人数稀少,定居点分散。据说鄂伦春人爱在冬天走亲戚,从黑龙江的黑河到内蒙古的鄂伦春自治旗,趁着冰封走马和雪橇也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和火车的速度相差无几。

玛妮·尼格莱·固德林姆,使鹿鄂温克部原首领尼格莱·伊那肯奇·固德林的独生女。曾作为少数民族首领的子女到北京读书,1968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附中,在政府公务员的岗位上干到退休。

每天黄昏,连绵不断的鸟群由西往东边的林区归巢。仔细看,是大鸟带雏鸟学飞的队伍。牛羊集体归栏,皱缩的俄罗斯娃娃般的达丽玛双臂张开,用古怪短促的音调奔跑着驱赶错归栏的顽皮小牛。

1997年,玛妮部落的最后一位萨满去世,从此再无萨满。鄂温克人有严格规定,萨满歌不外传。“但这么保护下去,快把萨满文化保护死了。我这么大胆的人也只敢在外边唱,在家乡不敢公开。”

(一)

唱不同的歌,玛妮要换不同的服饰,在不同的地点取景。唱萨满调要穿传统萨满服饰,黑色的皮毛条条尽量露出来,显示萨满的威严。我们用萨满仪式的铜铃和木铃为她伴奏,起始节奏强烈,模仿驯鹿群在萨满的召唤下从远处归来的声音。

草原人都替我们惋惜来的不是时候。秋草已割,草场由绿转黄。雕塑般遍布草原的草垛庄严肃穆,早秋的光线比夏季澄澈。伊敏河宛如血管,蛇行在这片古老草原。

冲破了防线的玛妮向98岁的大姐学会了不少萨满调,但不甚了了,不会翻译。而且她觉得,“可能已经晚了”。“再往后,就算我对着一个鄂温克唱(萨满调),对方也不会知道我在唱什么。”

这次语言通了,冷雨渐止,玛妮带我们用树棍和桦树皮快速扎起一个扇形“撮罗子”。她唱的第一首歌就叫《扇形小屋》,“小屋”指的便是撮罗子,鄂温克人的居所,在森林里走到哪就把撮罗子搭到哪。

“所有使鹿鄂温克人都有吗?”“不是,大萨满的后裔才有。”

浓云密布。扎姆苏家就在林边,是针叶林,只有稀疏几棵桦树。“没树了,把树林都走没了。”还没下车的时候玛妮嘀咕了一句。

是装神弄鬼吗,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北方森林民族很难被现代人理解的世界观。在这里,快与慢,远与近,确与城市文明有截然不同的体验。强烈的气候变化让不同民族的人趋于同样的体验,大家一起冻得发抖,一起在炙烤的午后犯困。

“歌的内容唱的是在这么个小小的扇形撮罗子里,大家通宵达旦地唱歌跳舞,足足三天三夜。两个人就能这么跳,三个人已经很多了。”

玛妮正在挑选适合搭建撮罗子的树棍。穿便服戴棒球帽时,她看起来很像87版《红楼梦》里的老祖宗扮演者李婷。澎湃新闻记者 钱恋水 摄

“从前天地相连,黑熊、狼、狐狸、兔子、耗子、小鸟、鹿……森林里的动物都会讲话,都救过我们鄂温克人。在今天的兴安岭森林里,动物的行为还有鄂温克人给它们留下的痕迹。”

不再流窜。我们的驻点是草原深处、锡尼河畔的牧民达丽玛家。每天早晨在天空青蓝时抵达。大蒙古包里生了火,炉火熄灭时草原的寒气已经散尽。

布里亚特牧民扎姆苏家的大狗害羞 澎湃新闻记者 陈诗怀 摄

玛妮身材高大,面部饱满,颧弓与鼻尖同高,眼睛细小,具有典型的鄂温克人特征。穿便服戴棒球帽时,她看起来很像87版《红楼梦》里的老祖宗扮演者李婷。

玛妮出生于额尔古纳左旗的敖鲁古雅乡,在山上长大。冬天零下好几十度,族人也在撮罗子里过夜,睡熊瞎子皮的被窝。早上一睁眼,就从厚雪里翻红果子吃。“我现在就想,当时咋没冻死,长那么大了呢。”

唱萨满调时,玛妮穿上传统萨满服饰,黑色的皮毛条条尽量露出来,显示萨满的威严。 侍玉琪 摄

盛夏奔袭了大半个内蒙古,中国音乐地理的团队休整四十天后再次出发。这次的目的地是呼伦贝尔草原,要摄录“三少民族”(鄂伦春、鄂温克和达斡尔族)和蒙古族布里亚特部及巴尔虎部的音乐。

每次玛妮揣着录音机去猎民点,族人都对录音机的摁键声尤其敏感。整整五年,玛妮次次无功而返。后来她“长了点心眼儿”,一下车就把兜里的录音机键摁上,才终于录到。“我总担心我这么做族人会冲击我,三年前他们还真的冲击我了。”

傍晚归栏的牛群 澎湃新闻记者 钱恋水 摄

世代更迭中,宇宙、森林、动植物和人互相影响,形成彼此皆遵守的法则。知识和经验在歌中代代相传,动物性的生存本能在像玛妮这样对“感觉”的珍视中保留下来。

大蒙古包里生了火  澎湃新闻记者 陈诗怀 摄

“当年刮大风,驯鹿群丢了三个月,大雪齐腰深。萨满举行完仪式,明确地告诉我们在什么季节(晴朗的天太阳升起时),驯鹿将以什么模样归来,最后真是这样的。”

唱《摇篮曲》时,玛妮抱着桦树皮摇篮中的洋娃娃。 侍玉琪 摄

玛妮将桦树皮摊开围在撮罗子外并扎紧在树棍上。 澎湃新闻记者 钱恋水 摄

她相信感觉,有过几次“感觉不对”但因为工作仍勉强出行的经历。有一次这么上了火车,结果车厢着火,“小伙子们都跳窗逃跑,我那时还没200斤,180多斤,卡在窗户里出不去”。

屡次在路上遇挫后她决定,今后一定要尊重自己的感觉。玛妮所说的“感觉”,约等于现代社会人不断受到打扰的自我与尊严。

玛妮还唱了一首歌,叫《音惕乐辊》(音译),是森林民族音乐中最常见的关于动物的歌。“万物有灵”只是外人的粗浅理解。森林民族与动植物的关系远深于此。